中工网记者 尹文卓
这里的风，不是“吹”在脸上，而是“打”在脸上、推着人走的。
福建平潭，位于世界三大风暴海域之一的平潭海峡。每年6级以上大风超过300天，波浪冲击力可达长江等内河的十倍以上。在这片令人生畏的海域上，全长16.34公里的平潭海峡公铁大桥如钢铁长龙横跨波涛，承载着动车组列车运行和旅客们归家的梦想。
在那些旅客们看不见的地方——大桥箱梁内、百米高的塔顶上、深夜的动车检修库中，有一群人正日复一日地与风“较劲”，守护着旅途平安。
风口之上，挑战无处不在
“在这儿你得学会‘逆风打脸，顺风躺平’，与海风斗智斗勇。”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铁南昌局”）福州工务段平潭大桥工区工长黄明鹏笑着说。这句话，是工友们与风相处的真实写照。
2022年，黄明鹏来到平潭，今年已是守护大桥的第五个年头。他和工友们负责241个桥墩、8个桥台、196个箱梁、304根斜拉索的全套检修养护。单次常规检修作业持续约8小时，全程步行20000多步，对构件进行5000多次敲击检查。
郑华（右一）正在检查平潭海峡公铁大桥桥墩。易威 摄
“我们主要靠敲击声音判断混凝土结构是否完好。”黄明鹏一边演示，一边介绍，“声音清脆、回音干净，说明结构正常；如果发闷、空响，就可能存在隐患。”
而对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南昌通信段平潭通信工区工长邱民芳来说，他的“战场”在45米高的铁塔上。一年7级以上大风超200天，每上一步都要把安全带重新扣好。冬天海风像刀子一样刮脸，扶手冷得刺骨。“之前我也恐高，第一次爬塔腿都抖，现在能在摇晃的塔顶上稳稳妥妥做检修，成了工区大伙口中的‘定海神针’。”
除海风外，还有不期而遇的“天空舞者”。平潭处于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通道上，每年春秋两季，成千上万的候鸟在此停留。而大桥的接触网设备，成了它们眼中躲避天敌的理想筑巢点。
福建平潭，福平铁路，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公司工作人员在高空为海鸟“搬家”。胡鹏 摄
“它们看着漂亮，实际上却是供电设备的‘定时炸弹’，专挑接触网死角筑巢。”国铁南昌局福州供电段平潭供电工区工长刘博说。接触网电压高达27500伏，一旦鸟巢引发短路，后果不堪设想。
“为了保障线路安全，我们就要给鸟儿搬家。”为鸟儿找新家是刘博和工友凌晨的另一项工作：要把鸟窝完整地拆下来存放好，待接触网清洗作业结束后，回去的路上再寻找茂密、不低于两米的大树安放鸟窝。
技术克难，给大桥装上“智慧铠甲”
平潭海峡公铁大桥本身就是一座“智慧体”。一套由659个“感知神经”组成的健康监测系统，正24小时不间断地为大桥“把脉问诊”。风速、应力、位移、振动……18类传感器实时捕捉着来自环境、结构、荷载等各方面的细微变化，监测精度可达毫米级。
三座主通航孔桥搭载了基于北斗的高精度定位系统，可实时监测主塔与主梁在强风中的空间姿态。福州工务段长乐东路桥车间副主任张振说：“通过系统智能分析，我们能主动识别潜在病害，实现从‘被动处置’到‘主动预防’的转变。”
针对斜拉索检测难题，他们研制出“斜拉索爬索机器人”，并在实际应用中三次升级。以往人工攀爬一天检测数量有限，如今仅需15天就能完成全桥304根斜拉索的全面检测。水下机器人则深入海面以下，最大工作水深达200米，为桥墩基础精准“体检”。
“风口建桥，防风抗风是头等大事。”黄明鹏介绍，全桥重点布设近10处高精度风速仪，三座主通航孔桥更搭载了基于北斗的高精度定位系统，能够实时监测主塔与主梁在强风中的空间姿态与变形。桥墩上的地震与船舶撞击传感器，犹如灵敏的“触角”，可在第一时间感知意外。
工人对动车组进行检修作业。赖啸云 摄
科技的力量同样延伸到了动车检修的“后方战场”。在福州南动车所，智能检测机器人替代人工完成车底走行部件全自动扫描，采用双3D图像识别技术，闸片厚度测量精度达1毫米，排障器高度测量精度达1.5毫米。一旦发现异常，系统实时报警，形成“检测—诊断—反馈”闭环，识别准确率达96.7%以上。
智能探伤机器人正对动车组进行检测。赖啸云 摄
智能探伤机器人搭载AGV全自动激光导航系统，一名探伤工可同时操作多台，单根轴探伤时间由12分钟缩短至6分钟。轴端拆装智能工位引入精度达4%的智能扭力扳手，所有数据同步上传，AI自动判定；磨耗件更换环节同样由AI视觉识别把关——开口销是否到位、配件是否装对，一目了然。
国铁南昌局福州工务段长乐东路桥车间副主任张振说：“现在通过系统智能分析，我们能主动识别潜在病害，实现从‘被动处置’到‘主动预防’的转变。”
人心，是最坚固的“防风堤”
再先进的科技，也离不开人的坚守。
邱民芳记得去年深秋的一个凌晨，一处直放站突发告警。他带着徒弟们摸黑上桥，顶风走了3公里，排查了两个小时，终于在首班车发车前把隐患排除。“看着天蒙蒙亮时，动车平安驶过大桥，那种踏实感，什么苦都值了。”
南昌通信段平潭通信工区工长邱民芳正在通信铁塔上检修天线。杜力 摄
他的徒弟里，有不少“00后”：庄智钦，内陆来的姑娘，体重轻，一阵风都能吹跑，就把工具包塞得满满当当“增重抗风”，最长一次徒步10公里检修大桥，回来腿都麻了；陈磊，刚来总被海风吹感冒，现在最大的愿望是长胖20斤，并且已经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技术骨干。
刘博的“传帮带”则别有一番温情。面对接触网上频繁出现的鸟巢，他想的不是简单驱赶，而是“人鸟共处”。2024年9月，他和同事在大桥附近精心挑选了一块临海林地，建立生态驿站，用树枝、干草搭建人工鸟巢，在林中循环播放鸟儿叫声吸引它们入住。生态驿站建立起来后，接触网上的鸟窝数量开始下降。最初觉得鸟给工作增加压力的00后职工王超在一次次参与“搬家”后，也不再将鸟视作“敌人”。
与大桥相伴近五年，桥上的每一个构件、每一颗螺丝，黄明鹏都认真检查过。“虽然旅客们看不见我们，但一想到我们守护着千万人平安往返的旅途，心中就充满责任感，也带着一份小小的自豪。”
福平铁路开通以来，福建成为全国首个市市通高铁的省份。原来山海相隔的地方，现在动车几个小时就到了。而在这条便捷通道的背后，是无数铁路人与风“较劲”的日日夜夜。他们中，有人在45米高塔上顶风作业，有人在深夜箱梁内步行两万步，有人为鸟儿小心翼翼搬家……
风，从未停止；守护，亦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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